（一）起兴

秋鹿楼，一曲戏毕。

“好，唱得好！”

燕家六少爷燕临川起tou，在座看戏的人挤破了tou也要替那戏台上谢礼的茶梨姑娘拍手叫好。

她被楼里一同唱戏的姐妹扶着下了台，借着看楼与戏台相距较远 ，又被那幕布遮挡了些视线，她打量着那燕临川，yan中的火星都快冒chu了烟。

梨hua间。

云儿给她将脸上的妆卸了，她把梳妆台上的胭脂扫落在地。

“小姐平白无故失踪数日，作为兄长，他竟还有心思在这看戏。”

云儿心疼那上好的胭脂水粉，想捡了来看看还能不能用，但茶梨还在气tou上，她只好压下心痛的gan受，小跑过去抚着她的背。

“姐姐莫气坏了shen子，这燕家已经为这事忙前忙后了好一段时日，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了。”

“要有消息早有了，不过也是zuo给外面的人看看罢了，” 茶梨握jin了拳tou，恨恨不平。

“若我没被困在这戏楼，我定翻遍了这天也要找到小姐。”

云儿立ma“嘘” 了一声。

“姐姐慎言。”

若要问这戏子怎会和那高贵的燕小姐有了牵扯， 问那说书的，答案如民间话本那般俗tao，且比比皆是。

她本一商家女，小时候被那贼人掳了去 ，卖到一家黑心的收容所，那些人bi1着年幼的孩子上街要饭，坑蒙拐骗，或是偷钱抢劫。

她不听，便会被打得遍ti鳞伤。

伤没好，正好他们将她拖上街 ，让她连可怜都不用装，去骗取人们的钱财。

在长期的压迫和毒打下长大，她也学会了偷jian耍hua，知dao哪些人好偷，哪些人好骗，没让自己饿过肚子，zuo事也不凭良心。

那日她偷了燕小姐的东西被抓了回来 ，那小姐见她梳洗后的容貌chu众，又与她有几分相似，便动了恻隐之心将她留了下来。

教她识字作画，在外宅养了几年，将她养得chu挑，见她对戏曲gan兴趣，便hua了大价钱将她往戏班里送。

茶梨清楚无人会因为恻隐之心对一个非亲非故的人百般照料，她一直在等那个可以为燕七小姐鞍前ma后的机会。

京都最有名的戏台便是这秋鹿楼，她咬jin了牙关才在这个地方留了一席之地，权贵们爱听曲儿，她从这里打听来的消息全都往燕小姐那送。

前些月，燕小姐让她模仿她的仪态，给她唱一chu归家思亲的戏，她那时就隐隐gan觉有哪里不对劲。

再后来，她的一举一动，一言一行，燕小姐都亲自教她怎样zuo才能与她像是一个模子里刻chu来的一般。

燕小姐曾问过她想不想zuo这高门贵女，她当时回答说，唱久了飞上枝tou变凤凰的戏，常常会以为自己真的变成了凤凰，若那枝tou上有燕小姐，她倒是愿意飞蛾扑火，zuo那梁山一梦。

燕小姐笑着接过了她递过来的茶，却一口没喝，她说：“我不是那tou凤，我是那枝tou人人可以宰割玩弄的雀儿，兴起时逗一逗，兴败了便可弃如敝履，我倦了也不得休息。”

“你，是我的角儿，我想你给他们唱一chu好戏，戏中你没被他们玩死，戏外便尽享这荣华富贵。”

“戏扫了他们的兴，便万劫不复，再无翻shen之日，我接着zuo我这高门贵女，你受着万夫所指。”

多年的情分，一朝利用，茶梨虽然猜到了这其中缘由，却远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气愤难过，她在燕小姐面前跪下，不为求情，只为问一问：“我自四年前被小姐抓回却好生相待，小姐一直待我亲如姐妹，我只想问一句，这其中情分，小姐可有半分掺假？”

燕小姐摇tou，也没叫她起来 ，问她：“你想清楚了？”

“愿为小姐效劳。”

燕小姐请了角儿，这戏台还没搭到一半，就在人们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起初她还以为外面散布的消息是小姐给她提的一个醒，可她等了好几日不见她们平常联络的探子传来小姐的消息。

燕小姐曾告诉她，戏台建好了，她的丫鬟会来接应她。

后来派人一打听，才知dao不仅燕小姐失踪了，她的丫鬟也惨死在燕家的大门前。

燕小姐绝对chu事了。

可怜她被这戏绊住了脚，还得日日见那燕六少给她的戏叫好赏钱。

如果不是怕燕小姐回来时，这搭好的戏被她闹得天翻地覆，她豁了这一shen戏服也要为燕小姐向燕家讨个公dao。

我是那枝tou人人可以宰割玩弄的雀儿？

茶梨在心里琢磨着这一句话。

“茶梨姑娘可在？”门外，小厮敲了敲门，说燕少爷请茶梨去梅hua间一叙。

“暂且等一会儿。”

茶梨从梳妆台的柜子里拿chu面纱带好，又换了一shen华丽的行tou，才在云儿的搀扶下不jin不慢地来到梅hua间。

yan前的燕临川手里拿了个故作风雅地扇子摆弄，一双好看的瑞凤yanlou在外tou，收扇时眉yan弯起，起shen上来迎她。

“茶梨姑娘今日可终于赏了脸，让我好生惊喜。”

燕临川zuo了个请的动作，便招呼着她坐下。

他还没靠近茶梨，她就用帕子捂着嘴后退一步，燕临川的yan神立ma就锐利了起来。

“茶梨姑娘不待见本少爷？”

这倒是实话。

茶梨装chu一副虚弱的样子，dao：“我shen上病气重，少爷还是离远些好。”

原本是为她的消失zuo个铺垫，没想到如今用来应付这燕六少。

燕临川打量了她两番，想起这几日他来听戏，茶梨都是被shen边的人扶着下的戏台，还从不见客，心里的不愉快散了不少。

“正好我今日带来了许多补品，还有些首饰金银，你看看，喜不喜huan。”

他张罗着shen边的仆从将那些东西拿到桌上打开，茶梨匆匆扫了两yan，便点toudao谢：“那便多谢燕少爷好意……”

她的视线黏在了一对山茶hua耳饰上，燕临川见她喜huan，便huanhuan喜喜地把它jiao到她手里。

茶梨压着自己颤抖的声音笑dao：“这女儿家的wu什，倒是好生jing1致，我这辈子还没怎么瞧见过。”

燕小姐平日里最爱带这一对耳饰，有一只不小心被她打碎了，她hua了好大的价钱才给燕小姐打造了一只一模一样的，上面的纹路和se泽与原先的看着一样，但她绝对不会认错。

“我家妹妹喜huan捯饬这些玩意，我倒是不怎么懂。你要是喜huan，她那里还有些，我找来给你看看？”

燕临川满不在意的样子让茶梨一时火大，她伸进自己的衣袖狠狠掐自己一把，才耐着xing子一字一句dao：“燕少爷别说笑了，小姐那么高贵的chushen，少爷怎能拿她的首饰哄我开心……”

“可别让人听了去。”

“这有什么，我妹妹这一失踪，可不一定回得来……”

“燕少爷！”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，她用帕子捂住chun装作呕吐的样子，“我有些乏了，就不陪燕少爷解闷了……”

说完，她转shen就走。

燕临川打开扇子扇了扇，靠着门见人走远了，示意仆从也跟着chu去，才把慢慢门关上。

回到桌前坐好，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，正想再倒，被一只手an住接过，放到桌上。

他抬tou看向那个男人，抱怨dao：“叫我来这儿见那茶梨姑娘，我倒是看chu来她对那燕梦婉有情有义，可这与燕梦婉的失踪有什么关系？”

燕迟江拿着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，不答他的话。

“每回zuo什么事都让我猜，我看五哥你上辈子是闷葫芦成jing1，这辈子也没逃过当这葫芦妖的命运。”

燕迟江示意他看向桌上的首饰，燕临川看半天也没看chu什么。

“就少了那对耳饰，还是我亲手jiao给她的，有什么问题吗？”

燕迟江这回连一个yan神都没有给他，仿佛跟他说话像是会降低自己的智商般侧过shen子看窗外的景。

燕临川也不是一次两次被他五哥这么对待了，看着那空了的首饰盒，他想起来燕梦婉有一段时日没有dai过这对耳饰，后来他撞见那只耳饰被人送了回来，燕梦婉便收了起来，不曾见她再dai过。

不行，他想破脑袋也不知dao这其中有什么关联。

一连几日，茶梨唱完戏不见这段日子日日来听戏的燕临川，她握住燕小姐的山茶hua耳饰，下定了把燕小姐给她搭的戏唱完的念tou。

她倒是要进燕家看看，这燕家藏了什么秘密，让小姐大费周章地要她去瞧一瞧，在关键时候还chu了事。

“燕六少今日也没来？”

茶梨下了台子，便听到有人在议论她。

“怕是燕少爷听腻了茶梨的戏，我看呐，她也得意不了几时。”

“要不是燕少爷捧着她，她在这秋鹿楼哪还有一席之地。”

和她积怨已久的玉溪拍了拍手，假惺惺地阻止她们的谈话：“行了，人家势tou正盛呢，别在这说胡话了……”

她旁边的人一边为她整理戏装，一边掩着笑dao：

“茶梨姑娘的好日子要到tou了。”

茶梨没推开门，穿着戏服回了梨hua间。

云儿看见她来，伺候她卸妆换衣，见她脸se疲惫，心疼地喂了她几口水：“一定要zuo这么绝吗？”

“我们像以前和小姐商量好的那样因为病重离开不好吗？”

茶梨将她的手放到自己的掌心，抬tou看进云儿的yan睛，她带着安抚意味地拍了拍她的手：“前些日燕少爷拿那对山茶hua耳饰试探我，我lou了ma脚。”

“我这个shen份，留不得了。”

茶梨告诉云儿，她把一切都打理好了，要云儿赶jin找个地方躲一躲，等她的消息。

不过在去燕家之前，她必须得让燕六少亲yan见证她的死亡。

“我之前托你买的东西？”

云儿哭丧着脸将手里的药jiao给茶梨，将坐着的茶梨搂进怀里，摸摸她的tou：“姐姐，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。”

“嗯……”

……

又到了要唱戏的日子。

茶梨在戏台下，往看楼那边瞧了几yan。

“你就算是把那儿看穿了，燕少爷也不会过来捧你的场。”

茶梨理了理衣裳，带着浅笑给终于zuo了正角儿的玉溪行了个礼：“妹妹怎么这么说？”

玉溪上下打量了一番茶梨，哼了一声迈着高傲的步子走进化妆间 ，茶梨注意到她shen上的香lou变了气味，shen上的戏服也像是换了新。

看来，她这位好妹妹的话要反着听。估计在台上，她给她安排了一支chu糗的 好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