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儿了，想起她看不见，又“嗯”了一声。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，那个黑衣影已经消失在树丛里了。她把布包攥在手里，站了片刻，转往南边走去。攥着布包的手指还是发白，但脚步比刚才稳了些。

林彻站在王五跟前，低看着他。“我跟我师妹认识三十年，”他说，语气不不慢，“她这个人，里容不下弱的人。你一个庄稼汉，什么都靠她，什么都给她添麻烦——你以为她会真在乎你？”

林越往北越密。枯叶积了厚厚一层，踩上去沙沙地往下陷。楚寒衣追着那串靴印已经小半个时辰，靴印步幅均匀，土比之前了三分，是扛着人留下的。她把真气往丹田压了压，脚下又快了几分。路过一棵歪脖槐树时，她抬手在树上划了一剑痕——天地会的人若沿路寻来，至少能辨方向。

王五被扔在旁边的地上，双手反绑，嘴里勒着布条。他脸上蹭掉了一大块，血和泥糊在一起，左得只剩一条。火堆旁散坐着七八个人，有的在刀，有的在低声说话，目光偶尔扫过地上的庄稼汉，又移开了。

“路上别停。天还亮着，够你走到。”

翠儿接过布包，低看了看，又抬看她。楚寒衣已经转过，往茅房后的林走了。翠儿站在门，看着她走院，步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线上。走到林边的时候，楚寒衣忽然停了一下，没回。

“上次在她家院里，一脚没踢死你，真是意外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听说她受伤了，伤得重不重。”

她蹲在茅房门，指尖悬在那只靴印上方寸许，沿着印痕边缘虚划了一弧。靴印土不不浅，边缘净，没有拖泥带的痕迹——来的人只有一个人。一个人就敢来绑人，要么是翠儿说了谎，要么这人本没把院墙内外可能埋伏的人手放在里。

林彻接过话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轻蔑：“可不是么——白给我都不要。”火堆旁几个人跟着哄笑起来。林彻等笑声歇了才继续往下说，“你知么，当日她一得到我的信，连夜就赶来了。我让她喝什么她就喝什么——听话得很。”他笑了一声，“对了，那天你不是也跟着她么，怎么没带你寺里？是不是嫌你在旁边碍事。”

“绑他的是几个人。”

络腮胡被那沉默压得有些发窘，讪讪地转了个话，指着王五说：“你说你这人——她长得跟冰块似的，又老又凶，你不瘆得慌？你图她什么啊。”

林彻蹲在王五跟前，扯下他嘴里的布条。王五咳了一声，嗓又又涩。林彻歪着端详了他一会儿，语气跟聊天似的。

楚寒衣听完，没有评价。翠儿的回答没有提供太多有用的东西，但有一可以确定——看守撤得脆利落，绑人的人来得无声无息，这两拨人不是同一路。撤的是天地会，绑的是谁，她心里已经浮几个名字。

翠儿怔了怔。她一回被楚寒衣这样一连串地问话——不是寻常的关切，是盘诘，每一句都直接而冷静。她脑还没转过来，嘴里已经磕磕绊绊地答了：“看、看守换过好几拨，最开始有个年长的，后来换年轻的，刀挂在腰上，说话……说话我也听不是哪里的腔调，不像是本地的。他们不跟我们多话，送饭就是送饭，问什么都不搭理。”

“事不宜迟。”林彻打断他，住王五的下往里一，一抬，动作利索。“她那个归元功正在破关的档，现在不动手，等她恢复了，我们都得死。”

一串凌的脚印。有王五的布鞋印，边缘模糊；另有一靴印，大脚，靴底压得很沉，后跟先着地，脚尖发力——是练过功夫的人才会留下的。墙下那只破瓦盆还翻着，了一地，边缘碎了一块。

破庙里安静了一瞬。火堆噼啪响了两声。

王五把一带血的唾沫吐在地上。“她好得很。随时来把你们都杀光。”

林彻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像一针落棉里，绵绵的，却扎得人极不舒服。他似乎被王五这句话里的“辜负”二字逗笑了，火堆旁的人也零零落落地跟着笑了来，络腮胡拿刀鞘磕了磕地砖，像是在给这笑声打着拍。

“这缓解只一时。”林彻把药收好，“你不答应，以后每天都这样。个把月死不了。”

翠儿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楚寒衣没等她开，从怀里掏陶红英留下的那个小布包，拣两颗调息，把剩下的连布包一起递过去。“带着。路上渴了敲一颗着。”

心底直往上翻。她的手指不自觉陷了旁的松，树碎裂的声音湮没在破庙传的哄笑

破庙里，火堆烧得正旺。

破庙里，药的余波还在王五上一一地过。火堆旁的人已经从方才那一幕里缓过来，重新捡起了看戏的姿态。

“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。”

他顿了顿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。“对了。那天在寒山寺外，她跟我介绍你的时候，只说你是个下人。下人什么命——随手丢了，也就丢了。”他偏了偏，火光在他脸上，“而且你不是也亲说过么——她赶过你。那可不是我编的。”

“没有。最后连门都没锁，人就不见了。”

他从袖一粒药，在指尖。火堆旁有个络腮胡看见了，脸变了变：“林三哥，这用在普通人上……”

楚寒衣没有上走。

他把低了一寸，从嗓里挤两声短促的苦笑。那笑不响，只是结上下了，像是被人从腔里来的。“没错，她是看不上我。”他说，声音又低又哑，“你在她心里，比我重要得多。那又怎样？你不懂珍惜，辜负了她。”

火堆那边忽然有人重重地把刀搁在地上，声音不大，但把所有人都镇住了。说话的是个四十的人，脸上的皱纹不是年纪给的，是刀风剑雨刻来的。他扫了一圈在场的，牙里蹦几个字：“你们没跟她打过，不知她有多狠。寒山寺那回，我们以为把她围死了，她一个人从七八个人中间往外杀，一剑一个，砍完连气都不——那还像个女人？”

第七十二章

林彻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上次在那片焦黑的瓦砾堆里，他一脚下去这人肋骨断了几，还是护着地窖不肯松。这人，靠嘴没用。

她盯着王五从搐中下来的，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：他中的是什么毒，毒发作的间隔是多久，缓解的药在林彻上还是旁人上。这些都不清楚。下下去，杀人不难，但若杀光之后拿不到解药，王五还是死。她自己的功力也才恢复了三四成，丹田仍有余虚，闯不是上策。路上她留了剑痕，天地会的人若循迹赶来，至少能多几把刀。她压下那直冲门的杀意，把隐松针的影里，等。

林彻笑了笑，回看了火堆旁的人一。“听见没，还有个给她放话的。”他转回来，又问了几句——我师妹练的什么功、天地会的人走了没有。王五一个字也没答，只拿那只还能睁开的睛盯着他，下的肌绷得死。

王五的瞳孔猛地收缩。他浑绷，牙关咬得咯咯响，两条蹬直了又蜷起来，蜷起来又蹬直，后背在地砖上蹭得衣裳都磨破了。他没有叫，咙里压住的气音在破庙里听得格外清楚，像一只被踩住了脖的野兽。

另一个瘦个接了话：“别跟他废话了。不是说黑罗刹受伤了么——谁知是受伤还是练功岔了。趁天地会被朝廷围了腾不手，我们一起上，还拿不下她一个受伤的娘们儿？”

瘦个拍着大接了一句：“人家去见老相好，你一个庄稼汉跟在后像什么样？不赶你赶谁？”破庙里又是一阵哄笑。

“那之前几天呢。看守长什么样，说话什么音，有没有提过是谁指派的。”

络腮胡蹲在地上，拿刀鞘戳了戳王五垂着的胳膊。“一个庄稼汉，真以为自己能行？黑罗刹——那是什么人，你知么？一个人能劈几十个手，比教主都狠。人家凭什么正瞧你。”

破庙外，老松上，楚寒衣刚从树冠间无声地落了脚。她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王五在地上蹬直了又蜷起来——她来晚了，下毒的那一刻没有被她撞上。她一只手在剑柄上，本能地便要往下落。就在这一瞬，王五的又蹬了一下——他还没死。她生生把自己回了枝丫上。

王五的手指攥了地上的碎土。原来那天她赶他走，是要去见这个人。他只觉得堵得厉害，分不清是心酸还是心疼。

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。有人移开了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。林彻站在原，双手负在后，看着。等王五搐的幅度渐渐小了，才从怀里摸另一粒药，在王五鼻底下晃了一晃。一辛辣的气味散开，王五浑一松，垂下来，汗和血顺着鼻尖滴在地上。

她站起来，走回正屋门。翠儿还站在门框边上，两手攥着衣角，指节发白。

“天地会的人应该还没走远。你往南走，过了村那条官，山脚下有个旧寨，冯三爷的人就在那里。你去找他们，让他们把你送回村里。”

老松上，楚寒衣闭了一下。寒山寺那杯茶是她这辈最大的屈辱——她为他守了二十年，换来的是一杯毒茶。如今这些被她埋在心底最不敢碰的东西，被他当成炫耀的资本，供人笑话。还是当着王五的面。他听了这些话，心里是什么滋味？她不敢往下想，一酸楚从她

她看着翠儿，换了语气。

翠儿摇。“我没看见。我在屋里等他，听见后哐当一声，跑去人就不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