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不知几人心思，只想：听说家中死了人，是要哭的，这柳家伯娘怎地笑了？奇怪，回去定要请教先生。一抬，冷不防见柳大娘一双睛往她上瞧，倒吃了一吓。柳大娘却是从袖里摸只小包，打开一看，是一对绞丝的小银镯，就要给玉。玉连连摆手：“无功不受禄哩。”

秀英：“您老说哩，纵老太公去了，这满堂儿孙，谁不惦记您来？”

程谦夫妇携了玉去磕，苏先生把自家往椅里一丢，抄起本书来盖到了脸上。

素是个无用的人，又是寡妇，从来少门，程老太公夫妇年纪又大，便是程谦夫妇去帮忙。程老太公发令：“我们还能活几岁？人情要你们来，便是玉，也带她去磕个儿，不要令人家说她气。回来菩萨面前磕念一回经就是了。”又往苏先生如此这般一说。苏先生极明理：“既是相熟，合该致奠。”

柳家老安人听她如是说，哭声更大，震得玉发麻，从袖儿里掏个手绢儿递过去：“您。”柳家老安人被这一安抚，更是悲中从中，待抱了玉嚎啕，玉早从她怀里挣脱，爬到把椅上，去够桌上的茶壶茶杯：“喝些，气儿。”端着就往柳家老安人嘴边送。

秀英：“有甚新鲜事？”

甚不好听的，还须得七手八脚过来帮忙。故去的是柳家的老太公，柳老太公本人并不功名，却为程老太公所羡——因他有几个儿，又有，虽则家财不如程老太公多，走路却比程老太公腰杆儿朗，哪想他竟在这个时候去了呢？

后女人堆里，也是奇事连连。玉先跟着秀英磕了个儿，复往内见柳家老安人。柳家老安人脸黄黄的，睛哭得红红的，见了秀英娘儿俩，不等两人弯下腰去行礼，就上前拉着手儿：“还是儿好，惦记着来看我这老不死的。”又抱着玉哭。

似这等人家，办起红白事儿来，邻里总要相帮一二的。厚德巷里住的又都是老邻居，纵使柳家也有家业，用不着旁人帮衬钱方买寿木，打个胡哨、撑个场面，或是帮忙应酬，倒是要得的。

秀英抱起玉，向老安人个别，往柳大娘卧房里去了。柳大娘：“玉长得更俊了。”柳二心，你就少说两句罢，说得这般急，我听着都累！秀英暗，无事献殷勤，非即盗，你家办白事，长媳妇不去忙，倒拉了我来说私房话儿。

柳大娘便看柳二，柳二：“秀娘知这城里的新鲜事不？”

柳家儿郎们原对程谦有些说不清不明的意思，说是当朋友呢也没那么亲近，说是当仇人呢又过份。看他着实上相，又不喜他一站去便抢了风，厌他是个赘婿，心里实是认了他能。就这么忽冷忽，不上不下，说起话来一时亲密，又一时酸。

不一时，柳大娘与柳家嫁的女儿柳二来寻秀英说话。

“便是游大家兄弟为争产对簿公堂哩，你说说，这不是一个娘生的

程谦本不多与这些人相，然则既这凡尘俗世，又不幸了赘婿，且又不肯负人，只得把往日脾气暂忍了。不意这一日却是奇怪，柳家几人儿对他却是客气得很！见面把臂，年长的唤他“兄弟”年幼的唤他“哥哥”得程谦警觉起来。

到得柳家，果有些忙，逝者已收敛，正在在烘烘扎灵棚。又有城内有名的司仪人等带着帮闲，东一西一，又要搭锅饭预备给帮忙的人吃。程谦往前寻柳家兄弟，秀英携玉往后见柳家妯娌姑嫂，并向柳家老安人恼。

秀英肚里赞一句女儿果然读了几天书，有些长，冷不防柳大娘：“受禄是必有功的。”把秀英说得一：“大嫂有话便直说罢哩，都是街坊，有甚不能说的？”

柳家老安人叫茶堵了嘴，方觉渴来一饮，秀英忙又给她续上，丢与女儿一个。玉知母亲这是夸她，也与秀英挤一挤。往常在家中，每逢外祖母哭泣，她便想这一招来。